抛掷久

“天意昭炯,我自独行。”

[齐秦]同路人

*完结/强行扣题
*苏秦/田地

        下一盘好棋往往需要的是执子者的步步为营。

        眼前黑白双子分别占据棋盘半壁河山,白子将黑子重重包围。齐王手执着的这枚白子落了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他向来是对下棋这些事情没什么太大的兴趣,算来算去的头都大了,若非下朝后苏秦禀奏完事情时外面突然下起了雨一时没办法回去,他才不会装出一副十分真切的样子来邀请苏秦一同下一盘。

        田地的棋艺算不得多好,开盘到现在悔了不少棋才差不多把局势变得有利于自个儿,让对面的苏秦秀气的眉皱了又皱。咂咂嘴,呵,寡人可是舍弃了温香软玉来好心陪你磨过这阵雨的。这么一想也为自己悔棋的行为注入了几分底气,他干脆斜了半个身子靠在宫人摆好的软垫上,从棋盒里随手抓了几子,慢悠悠的把目光移到了对面执黑子正在沉思的苏秦。

        苏秦生的模样不丑,五官组合在一起看起来颇为正直也不是什么奸臣的样子,再配着他那种游览天下经历诸事后所沉淀下来的独特气质,田地实在是想不出这样的皮囊下会有什么样子的心思,他猜不透也不去猜,说不出为什么满朝文武中就是相对愿意相信苏秦这个向他表白心迹的燕臣。也许是执政这些年来薛公的名声与势力压的他太紧了所以当苏秦说出那番话时他并未治他一个大不敬的罪名把他扔回燕国,而是有一种压抑在心口许久的那块石头终于被人发现搬开了的畅快之感。

        他正欲再看下去,苏秦突然看了过来,好像在告诉他,认真下棋。田地恍惚间觉得苏秦的双眼在殿内摇曳的烛火的映照下甚是清明澄澈,比他平生所见任何玉器宝石都要好看。

       这两盒棋子是由上好的玉石被工匠细细磨制而成的,这几日才送了过来。几枚冰凉的棋子握在手心片刻就沾上了暖意,田地捧起茶水浅浅抿了一口。

        “苏秦,寡人这次定能在五子之内取胜,你可做好输的准备。”

        看着齐王这副恍若地痞流氓的架势苏秦心中叹了口气表面仍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就好像天崩地裂大概都与他毫无干系。他凭着余光瞥了眼田地,“我王不妨迟些再下结论。”

        话毕,黑子稳稳落在棋盘上。

        田地闻言笑了出来,他一手撑在棋盘边缘,上半身前倾俯在棋盘之上,呼吸间喷出的灼热气息尽数落在苏秦脸侧,“此局胜负已定,寡人可不信……”他顿了顿目光紧紧的锁住苏秦,“你还能走出什么花样来。”

        苏秦也不语,唇角勾出了个弧度,黑白分明的瞳扫了一眼田地然后又看向黑子,顺手把被黑子围起来的几枚白子一一提走。

       田地又下一子,这才惊觉那些看似毫无章法的黑子竟一步步活了起来,他猛然抬头看向苏秦,而苏秦面色仍旧毫无波澜,恍若这局面再他意料之内似的。田地咬了咬牙,剜了苏秦一眼。呵,走这诡谲的棋法还好意思自称老实人。

        直到最后一子落下,看到白子最终反杀取胜后田地才长长呼了一口气,语气带上了丝怒意,“苏秦,寡人看你这下棋的门道可一点都不老实。”

        苏秦微微一笑,抬眼面色诚恳的看向田地,“臣当然是老实人。" "方才臣尽管有余力翻身,但仍旧比不得我王操控全局之势。”

        田地听了这番说辞心中满是愉悦,哈哈笑了出来,正欲再开口戏谑他几句,却突然听到内侍说,薛公拜会。

        苏秦向面色突然变得发黑的田地寻了借口,行了个礼便向外走去。迎面而来的田文一贯穿着他喜爱的那件华袍,主色为玄色,金丝勾勒着象征着身份与地位的花纹。苏秦经过时隐隐约约听到田文所发出的一声带着不屑意味的哼声。苏秦也并不在意。

        其实雨点不大,细细的密密麻麻恍若无色的丝线,穿入这拥有悠久年头的青石大殿外的石板。君主和朝臣也早换了一代又一代,朝代更替所产生的一个又一个故事令人好似不真实的站在台阶前浮想联翩,从时间的这端抵达那端。天色没变,从黎明破晓到太阳本该悬挂于万丈高空暖意四散的时间段,一直都是阴阴沉沉的。

        内殿瓷器打碎的声音伴随着雷声一起在耳侧炸响。苏秦站在殿外,突然笑了。

        "薛公。"

        本该无人的殿外突然冒出一个声音,任谁都会被吓住,来不及掩饰的惊慌之色的田文被苏秦借着泛着幽紫光芒的闪电看的一清二楚。

        "苏秦?你在此作何?"田文又恢复了他那一贯的神态,从大殿之上苏秦提出要借着迎送芈横的由头明着要挟人家给齐淮北之地后,他就算是看清这人的黑心肝来了,再加上刚才和齐王争论一些事情所携带的一肚子气,说话的腔调自然不算什么好。

       "当然是…等薛公啊。"
       
*

        苏秦是被田地的一道急召宣到齐宫的。
       
        紫色绸缎兼着金线勾边的车身,车帘将马车内外截成了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待到下马车时风迎面而来才觉冷意。一件平日里穿久了的外袍覆在他身上,跟在苏秦身后的内侍只觉着那道清瘦的背影里有几分读书人的傲骨又间杂着几分俯瞰天下的气魄,慨叹着这是跟了个非常人呐。

        苏秦很少在夜晚入齐宫,春秋轮转到头,即使是觥筹交错也鲜有在晚间的。君王很少在夜间召臣下,因此他便估摸着可能是有什么急事,就好比说下午时分同薛公的谈话。

        事出紧急,燕王寄来的帛书默读几次记住只得被草草覆在炭火上,便上了马车。

        天下主分七国,七国中,齐王的历代先祖就在这方沃土之上让齐国子民繁衍生息,一代代富强,然后…逐鹿天下。如今东齐西秦最为强大,此番他入齐所要做的,便是一步一步的————弱齐。

       苏秦进来的时候田地手中正把着白日里未处理完的公文细细瞧着。想来也甚是有意思,手中这卷在那一堆竹简里显得平淡无奇,细瞧内容竟是一板一眼的分析着苏秦的是非过错同可能存有的不轨之心。

        苏秦原先为燕臣那又如何?如今,他是本王的臣子。

        田地猛的将竹简合住,他骨子里带着的如烈阳般的自信能叫一切虚伪佯善者羞愧低头,仿佛他就该这样,一个为王者所应有的一切的气概,他全数尽有。可他自傲而又多疑,朝堂上站立者所怀的真心假意他都不愿让他的目光过多停驻。

         余光瞥见了苏秦迎面而来的身影,田地只觉得手中好似握了灼热的烙铁一般,几乎是立刻把那竹简扔在了一旁。宫殿相当的静,竹简被扔到地面所发出的声响反而凸显了出来。田地便看见了苏秦弯着行礼的身子一顿,而他的爱卿始终恪守着的为人臣子本分,礼数越发周到。他手指却不自觉的抵在下颚,其余四指则轻掩着嘴轻轻咳了两声。

         “苏…苏秦来了啊。”

        田地起身,亲自扶起了苏秦,拉着他往内室走去。瞧着苏秦面带不解,便开口道,“寡人想让爱卿帮寡人看看,此局如何破。”

        所有疑惑就此解开。苏秦眉峰微聚,任他如何想,也想不到齐王唤他连夜入宫竟是为棋。田地叫苏秦落座,苏秦则忖度着眼前僵局,在脑中预演一番。田地也不急,他挥退侍从,手中捧着酒爵,目光便望向了在烛火下闪泛着熠熠流光的酒。

        “田文同寡人说……愿离齐入秦。”他似自言自语。而殿中只有两个人,分明是说给苏秦听的。

        听到最后四个字苏秦感觉到了田地一番咬牙切齿的意味。田地心有不甘,自是巴不得薛公离开的,他即位以来,薛公君子之名,每每压在齐王威名之上,致国人只知薛公而不知齐王,军政大事,薛公说是名义上辅政实则擅断专权。经年累月在朝堂的势力越发根深蒂固,欲除掉心头大患,田地往往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田甲一事,便是一个机会。君王眯起了狭长的双目,看向沉思的臣子。

        “爱卿知道,如今齐、秦两国关系虽说是尚可,但将来必有一仗。”田地指腹在暗紫流云纹衮服上摩挲着,他语气一顿,“田甲那事寡人并未将罪过加之于他。”

        “可他竟要入秦。”

         话说的如此明了,苏秦自然懂田地的意思。他心里腹诽着也不知是谁把薛公在朝堂上的几个重要位置上的人都换掉了。虽说这么想,可他面上并未显露半分,就着田地的话接下去。

        “我王担心薛公会将我齐的军政大事说与秦王,”苏秦余光看着田地,继而又道,“我王不必担心。”

        他执起几枚黑子放在棋盘的空子处, 局势陡然一转。“倘若薛公真的说与那秦王,秦王如何看他?秦庭之臣如何看他?天下之人又如何看他?”

        “薛公散金广收天下有才之士,为的又是什么?”

         名。田地和苏秦一清二楚。
       
        “我王看明白了?”

       田地这才慢悠悠的从棋盘上收回目光,脱口而出一句,“看明白了。”说完却又觉着不妥。

       一时间还有些恍惚,他想着的是先前瞧着苏秦在灯火的映照下泛着暖色的侧脸,便又一字一句道,“是寡人的苏子。”

        两人目光相撞,几个吐息的时间显得煞是漫长。大脑也似乎过了清醒期,陈年的佳酿特有的滋味儿在唇齿间氤氲,酒的后劲齐齐翻涌而上。齐酒与秦酒的浓烈刺喉不同,也与楚酒的温雅醉人有异。入口时觉得还似一樽清酿,带过一会儿刺辣辣的感觉便从肺腑直袭而上,击得人晕晕乎乎的。

        这酒,甚是醉人。

        “苏秦?”
        “臣在。”

        田地未经思考,他的手干脆地越过方桌握住苏秦的手。好似越过了一直长存在二人之间无人敢逾越的一道鸿沟。而这道鸿沟是人的肉眼难以窥见的,他们二人心知肚明。但是若苏秦愿意,田地可以付予苏秦一份为王者的信任。

        酒意袭来,容不得他多做思考。

      “苏秦,同寡人再来一杯罢。”
      “敬这山河一樽。”

         亦敬这乱世一樽,寡人幸识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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